我回到侯府那天，府门前的石狮子都透着冷意。母亲抱着那个与我面容相似的姑娘，泪眼婆娑，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者。父亲站在廊下，眉头微蹙，目光在我粗布衣裳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。满院的下人垂手而立，却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我，那眼神里没有欢迎，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血脉的隔膜
他们唤她“大小姐”，唤我“二小姐”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我的房间安排在偏院，陈设简单，远不及她居所的十分之一。母亲总说：“你妹妹身子弱，自小用惯了好的，你别计较。”可没人记得，我在乡间风吹日晒的十五年，身子并不比她强健多少。
用饭时，父亲会询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，琴艺可有进益。母亲则忙着为她布菜，叮嘱她多吃些。我安静地坐在末席，像个误入宴席的客人。偶尔话题落在我身上，问的也是“乡下如何过活”、“可曾识字”，语气里带着好奇，却无关切。我渐渐明白，十五年的空缺，不是一纸滴血认亲的文书能填平的。
婚约的重量
我与平远伯世子的婚约，是归家后唯一的“补偿”。可这补偿，却成了新的枷锁。世子来府上做客，目光总追随着她。他们谈诗论画，默契十足，仿佛我才是多余的那个。母亲私下对我说：“你妹妹与他自小相识，情分不同。你既回来了，这婚约……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我看着她绣给世子的香囊，针脚细密，图案精巧，是我这双做惯农活的手永远绣不出的。那香囊像一根刺，扎在我心口。这婚约于我，不是青云梯，倒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，时刻提醒着我的格格不入。
无声的战场
侯府的生活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我学规矩，总比旁人慢半拍；我说话，带着改不掉的乡音；我穿锦衣，却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。府里的嬷嬷教我礼仪时，眼底藏着不耐。下人们表面恭敬，转身便窃窃私语，说我“到底不如真凤凰”。
我听见丫鬟们议论，说夫人昨夜又去了大小姐房中，亲自哄她入睡，只因她做了噩梦。而我窗前的灯亮到深夜，却无人过问。偏爱如此明目张胆，又如此理所当然。夜里，我摸着粗糙的指尖，那里有多年劳作的痕迹，也是我与这个富贵世界最真实的联系。
自己的路
我开始识字，从最简单的《千字文》读起。手指僵硬地握着笔，写得歪歪扭扭。教习先生摇头，我便在夜深人静时，就着一点烛火反复练习。我知道诗文风雅我永远追不上她，便悄悄向老管家请教账目。那些数字不会骗人，也不会因出身而轻视谁。
我攒下每月的例银，虽不多，却是一分一厘属于自己的底气。我观察府中人情往来，记住哪些管事务实，哪些仆役心善。这个家给不了我温情，我便自己寻找立足的缝隙。婚约或许会丢，父母的疼爱或许永远倾斜，但我得为自己，寻一条能走下去的路。
微光
秋日，我核对庄子送来的租子账目，发现了几处错漏。老管家惊讶地看了我一眼，第一次用认真的语气同我说话。父亲得知后，沉默半晌，让账房先生日后送账本给我也过目一份。那是我回府后，他第一次正眼看我做的事。
她依然众星捧月，与世子的佳话仍是府中美谈。但我不再整夜望着帐顶发呆。窗外的桂花开了，我摘了一些晾干，盘算着或许能做些香囊换些银钱。路还很长，也很窄，但终究是我自己的路。侯府的朱门很高，可门外的天地，或许有风，但一定更宽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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