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阿安便踏进了村东头那片墨绿的桑林。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。她提着竹篮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像是要攥住些什么。林子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潮湿的空气。
桑叶上的眼睛
桑叶肥厚,层层叠叠,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阿安伸手去摘最嫩的那几片,指尖刚触到叶脉,动作却忽然僵住了。她感到后背有一道视线,黏腻而固执,像林间某种不怀好意的爬虫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将手慢慢收回,假装整理鬓边的碎发。眼角的余光里,桑树粗壮的树干后面,似乎有半片灰蓝色的衣角,一动不动。
那窥视的目光如有实质,让她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一阵发麻。她想起前些日子,金大爷叼着烟杆,在村口闲话时,眼睛也是这样上下打量路过的女人。还有二柱子,总爱蹲在田埂上,眼神直勾勾的。这些目光,此刻仿佛都汇聚到了她的背上,让她在这本该清新的晨间林子里,感到一阵窒闷。
汁液如泪
阿安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继续采摘。指甲掐断叶梗时,断裂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缓缓凝聚,顺着叶缘滴落。那汁液浑浊,带着植物特有的腥气,落在泥土上,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看着那痕迹,忽然觉得那像一滴硕大而无声的泪。
这泪是为谁而流?是为这些被强行摘离枝头的叶子,还是为她自己?汁液沾在指尖,有些黏,有些涩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就像某些看不见的东西,一旦沾上,便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。她想起丈夫离家前,也曾用这样粗粝的手掌抚过她的脸,那触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远方的信
丈夫在信里说,城里的楼很高,影子能把人整个吞没。他说工地的声音很吵,但夜里静下来,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信纸就压在箱底,那几行歪扭的字,阿安早已能背出来。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日子里。
此刻在桑林中,被那不明的目光窥伺着,信里的字句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。她忽然有些怨恨那遥远的、模糊的丈夫。他的影子挡不住此刻现实的寒意,他的话语穿不透这浓密的桑林。她在这里,独自面对一片沉默的绿和一双躲藏的眼,而他,只在信纸的方寸之间。
林间的风
一阵风穿过桑林,千万片叶子同时簌簌作响,那声音起初细碎,继而连成一片低沉的呜咽。阿安猛地打了个寒颤。风撩起了她的衣摆,也似乎吹散了树干后那片凝固的灰蓝色。或许那衣角从未存在,只是光影开的玩笑;又或许,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另一棵树的后面。
她不再采摘,挎着半满的竹篮,转身朝林外走去。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踩在落叶上,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背后的桑林重新被寂静笼罩,只有风还在叶间游走,像一声悠长而未被听见的叹息。篮里的桑叶鲜嫩欲滴,白色的汁液痕迹,正在慢慢变成深褐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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